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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剑][烛俱利] 如临渊

kaliningrad:

/伊达组 


烛台切光忠/大俱利伽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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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候,雨幕倾颓,将沉闷的空气推搡到了巷子更逼仄的角落。大俱利伽罗在杂货店的牌子下面站了一会,抬头看着天空,发现雨意丝毫没有停歇的意味,反而愈下愈急。房檐低矮,水珠成帘,垂垂而落,跌碎在歪斜的地面上。几堵围墙破损而斑驳,老旧的楼房如同胡乱拼凑的积木一般,在风雨之中摇摇欲坠。


 


其中的一栋楼的阳台上放着盆鸢尾,花期已过,零零碎碎长了数株细瘦的蓝花鼠尾,在风里吹得摇晃不停,如同磷火洒落。一个穿着短裙的女人弓着身匆匆走过放着花的狭楼,眼妆和指甲上是艳丽的红色,但被雨水冲刷得狼狈了,脸色也灰败,一侧颧骨上的淤青高高肿起,妆面上的亮片和闪粉支离破碎。


 


生意不佳的妓口女跌跌撞撞穿过雨幕,绊在拐角的废弃沙发旁边,发出了一声尖叫。


 


“死人!”她崩溃般大叫,“又是一个!现在的生意很好做是吗?!你们杀了所有的客人!”


 


那双尖而细的高跟细怒气冲冲地走远,如同狂风骤雨般洒落地面的一把铜豌豆。大俱利伽罗没有离开那爿小店,只是斜睨了一眼远处,表情堪称冷漠。他知道女人口中的“你们”是怎么回事。每个在这条废街上居住时间超过一年的人都知心知肚明,更不用说俱利自己。他在国民义务教育结束之后便离开学校自己找住的地方,由于缺少一个合适的监护人,能找到这里已经很不错。


 


至少房租很不错。


 


九零年,日本的泡沫经济如同真正的绚丽肥皂泡,膨胀到极致再嘭一声炸裂开。厚生省的总量控制政策谈不上起了多少作用,但也聊胜于无。贫民街区的土地和房产本来已经被企业贷款买下,正准备要开发,房价和地价迅速走低之后,买主负债而走,遗弃了这块地方,变相纵容几个外籍的黑手党势力或明或暗接管了它。


 


坊间流传,买主和这些人倒是有些交往,偶尔也从他们手里拿到些珍贵古玩。虽说经济下行,但是乱世藏黄金,盛世收古董,这样的道理现今仍是通用。买主也算是聪明,并没有表达出对某一方的倚重或者偏袒,几年里很好地维持了几个势力之间微妙的平衡。


 


只可惜这种平衡在去年年底被打破。新的地铁线路投标完成,地方政鑨府决定从这块地方铺设铁轨,距离不到半公里的地方会重建车站。仅仅一个月之后,原地产所有者因为飞机失事而亡故,紧接着,一直默默无名的本地势力宣称拿到了具有法律效应的遗嘱和地契,把自己正式放在了黑手党的对立面。


 


再然后,更多的人知道了他们的核心人物便是伊达。


 


而现在?


 


大俱利伽罗抬头看了看天空。天际铁灰,雨势丝毫不减。他紧紧抿起唇,将外套展开撑在头上,冲进雨中。


 


……而现在,这个本来就昏沉混乱的地方开始默许出现或大或小的械斗、或疏或密的枪声,以及或多或少还没流光血的断肢残骸。有些上面甚至还留着前主人的名贵手表和戒指,导致拾荒也成了风生水起的时髦行当。


 


泥水在俱利伽罗脚下溅起。跑过拐角的时候,他朝着废旧沙发旁边那个新牺牲品瞥了一眼,雨水如同钢针垂垂刺落,将血和泥污钉在对方破损的外套和苍白的皮肤上。


 


俱利伽罗脚下一迟。他盯着对方肩上那道可怕的伤口,发现刀口之下是烧灼留下的大片旧伤。


 


但这还不是重点。伤者深色的头发遮挡了大半面容,肩膀的伤处被雨水冲的泛白卷边,血流极缓,胸口紧贴着冷硬如铁的衣服,起伏微不可见,但仍存在着。


 


——这人还活着。


 


 


————


 


 


烛台切脑海里残留着刀锋切入血肉那一瞬间的冷意。那冷意氤氲徘徊,久久不散,逐渐就混沌起来,变成了钝痛。周围的空气都如海水一般沉重地压在自己身上,刀口烧如火焰,烈焰热而诡谲,舔舐他的骨和肉,如幽冥或者鬼魂正亲昵地舔舐他的眼睑和脸颊。


 


一分钟之后,他意识到这不是大脑为了逼疯自己而搞出的新幻觉。烛台切猛地睁开眼,近距离看到了一个同样因为受到惊吓而瞬间睁圆的眼睛。


 


“政宗,”有个声音从几米外传来,“从他身上下去。”


 


烛台切呆愣地看着黑猫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从他脸上轻盈跳落,尾巴不好说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过鼻尖。说真的,还挺疼。


 


烛台切愣怔地回忆起昏昏沉沉的意识中那些舔舐脸颊的温润触感和些许刺痛,黑线忍不住爬上额头。他刚才已经看清楚,黑猫眇了一只眼睛,浑身不见一丝白色,像是一团抖不开的墨汁;但踩他脸的时候还是很给面子地收起了爪子,肉垫柔软,淡淡的粉色。


 


烛台切右边的光景隐入了黑暗,看不到说话的人。他缓慢而困顿地眨了眨眼,有些不甘心地看着那团漆黑如墨的猫跳上桌子,朝饲主叫了一声,然后干脆利落地一巴掌拍翻整罐鱼子酱。


 


烛台切吃了一惊,简直要心生敬畏了。他听到饲主为这举动而郁闷,闷闷地嘀咕,“……你这家伙,有什么好不满的?我也没吃晚饭。时间还很早,也不可能就这么等着去吃明天的营养午餐。”


 


嗯?学生?


 


烛台切好奇心起,偏偏感觉沉重的疲惫感正逐渐唤醒伤口的钝痛。他不甘心地发现视线重新开始摇晃,危机意识也重新回到脑海里。天花板上有块灰色的拇指大小的污渍,然后那块污渍逐渐就开始转圈,绕成一团黑白分明的泥潭。


 


……桌上有个玻璃杯。他模糊地想。如果这个学生知道我是谁,或者心存其他歹念,就打破杯子,握紧最大的那块玻璃碎片。


 


没错。烛台切对自己说道。就这样。现在我需要伸手抓住它。杯子距离床边不到半尺,我只需要把手臂抬起来。


 


我只需要……


 


 


————


 


 


大俱利伽罗把猫从桌上拎下去,把被无辜殃及的几个盘子放进水池里刷干净,重新去煮一杯泡面。他走回到床边,发现对方仍在昏迷。只是伤患被子下面露出来那只右手看着违和。他推回去被子里面重新盖好,然后伸手覆上对方额头,偏长而细碎的头发落在手指上。


 


了不起。俱利点点头。居然没有发烧,看来能活。


 


黑猫跳上床,窝在刚刚掖好的被子上团成一个球,打了个散漫的呵欠,然后伸展四肢,看向俱利伽罗。


 


“我不给你顺毛。”俱利也看向它,知道这举动的意思,闷闷道,“我等会还得给这家伙换绷带。”


 


猫搭着爪子,慢吞吞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它存留的那只眼睛圆且无辜,看着眼前的人,亮晶晶的。


 


俱利伽罗黑线,认命地伸出手。


 


 


————


 


 


大俱利伽罗在沙发上窝了一夜。住的地方到学校有点远,不得不在天刚亮就起床。今天早上尤其难捱,他醒来之后发现脊背酸痛至极,发出如同生锈铁门一样吱吱嘎嘎的声音,一节节再被艰难打开。


 


“走开……”他半睡半醒中挣扎抬手,把猫从自己肩膀上推开,嘟囔道,“离我远点,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猫发出气恼的呜呜声。大俱利不甘愿地半睁开眼,想起屋里还有个人,扭头看了看床上,却忍不住一怔。


 


伤员不见了。甚至连被子都不见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被子居然在自己身上。俱利伽罗从沙发上直起身,手按在脖子上左右转动看了看,发现自己昨晚上给对方换的T恤和运动裤不见踪影——家里没有睡衣那么高端的东西还真是抱歉了——用废的绷带被好好的整理好了,并没跟昨晚一样在地面散了一摊。伤员那身破损沾污的衣服跟着运动服一块消失了。


 


窗户已经被打开,风停雨霁,晨光熹微;早上的气息湿而潮,润而冷。


 


俱利伽罗站直起来,走到窗户旁边,发现泡面杯上压了张纸条。


 


[非常感谢。]那上面写道,[但老是吃这个对身体不好。请主动扔了它。]


 


俱利伽罗忍不住扶额。老天。他忍不住黑线。那人受伤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训教主任?保育员??


 


 


————


 


 


鹤丸接到手下人电话,半路上直接开车再回来,车轮直接轧上草坪也不打算去管了,拔出钥匙几步迈上台阶,一脚踹开门,瞪着站在那儿的人。


 


“……喔哦,”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恨不能上去咬死对方。“SUPER SUPERSIZE ? 我以为你死了呢。”


 


“活着呢。”


 


鹤丸抬手按了按额头,叹了口气。他找了张椅子把自己丢进去,让僵硬的脊背稍微放松点,抬头再次打量对方,“说真的,”他挑眉嘲笑道,“你穿的这是什么鬼?”


 


负伤的男人只是笑了笑,单手挽着原来那身染血的衣服,只可惜姿态再好,也架不住衣服正刷底分数。白色的T恤穿在他身上有点窄,总体来说,就是不合身不服帖,根本谈不上帅气。只是穿着这衣服的人一反常态,脸上还带着让人哑口无言的无辜意味,就好像平时那个把帅气二字挂在嘴边的人是另一个次元的。


 


“这身衣服?”他眨了眨眼,声音仍有受伤未愈的喑哑,但语气让人安心,还是原来那种轻松的调子。“借的。”


 


鹤丸国永哼了一声,摆明了不信。


 


“随你高兴好了,”他抬手随意摆了摆,悠悠道,“死了就没有什么乐趣可言。平时的生活已经足够无趣,少你一个可不太妙。”


 


“我会恢复得很快。”对方笑了起来,“别担心。不动明王看我不顺眼,把我从地狱踢了出来。”


 


“帅极。”鹤丸忍不住挑眉,“然后他的黑龙还当着你的面吞了一把剑是吗?”


 


“没有。”烛台切的笑意温润,轻声道,“他的黑龙养了一只猫。”


 


 


————


 


 


大俱利伽罗走过街角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杂货店。店里的年轻售货员战战兢兢,几次试图避开他的视线,就好像店外这个身上还带着擦痕和淤青的、明显刚打了一架的不良分子随时会走进店里勒住自己脖子,把整个人抵上货架,以阴冷恐怖的声音威吓自己拿出钱。


 


俱利将那瑟缩、畏惧和敌意收在眼底,移开了视线。


 


样貌、气质和手臂上的刺青会成为保护自己的盾牌,但更多时候则是攻击他人的无形利刃。大俱利伽罗冷着脸走过店面,思考晚上到底怎么捱。一个月前他捡到了受伤的黑猫,从此之后整个人的生活费开销计划就被严重打乱。猫粮太贵,鱼酱也不便宜,而他自己已经连着一周没有吃过泡面以外的东西,现在闻到红烧牛肉或者鲜虾鱼板的调味包就想把什么人从窗户里直接扔出去。


 


这种状况下居然还有面生的流氓以为这冷面孤僻的学生是个打劫的合适对象,只能怪对方自己太傻太天真,活该被揍得找不着北。人贵有自知之明,像一周前那个独眼男人一样知道不给别人添麻烦的已经不多了,虽说留了个充满槽点的纸条,但醒了就悄悄离开,还知道把被子留下,真的非常让人宽心。政宗那个家伙,实在应该从对方身上好好学习学习。黑猫捡回来起就没什么好事,黑猫认准了这个地方,折断的后腿愈合后,屋里从枕头到水杯旁边全都是它滚动或者晒太阳时候掉下的毛。如此肆无忌惮地侵占别人的生活空间,简直混账……


 


大俱利伽罗走神走了一路,在他住的房子门前直直走过去,几步后才回过神,眼睛猛地睁大了,扭头冲回来,一把推开门,被眼前的情景冲击地脚下一僵。


 


被子被拆好洗涤干净,被罩晾晒起来,桌子上擦得连个手印都没有,窗户上的玻璃纤尘不染,有人穿着他的衣服坐在他的椅子上卷着他的一本旧教材逗弄他的猫。


 


这真的是我家吗?!


 


政宗那个混账居然还一脸舒服到不行的慵懒神色,趴在那人大腿上,因为抚弄的动作而眯着眼发出呼呼噜噜的声音!


 


“……出去。”大俱利伽罗以绝对的冷意和敌意直视这个本应该已经从他生活中彻底滚蛋的前伤员。“这是我的地方。”


 


政宗听到他声音都没抬起头,当着养主的面在外人大腿上蹭来蹭去,一副酒足饭饱的餍足表情。好得很啊,你的节操被你自个吃掉了是吧。


 


“你饿吗?”前伤员看着他,抬起手指指桌上,笑道,“你的猫看起来是饿了,所以我多做了一些吃的。”


 


“出,去。”俱利伽罗愤怒地盯着他,咬紧牙关,“轮不到你管我。”


 


“我做了咖喱牛肉。”对方温和道,“和番茄牛腩,和椒盐排骨,和芝士烤饼,和奶油蘑菇汤,和大杯的酸奶水果捞。”他想了想,“你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擅自填满了它。现在那里面有脱脂牛奶和鲜果汁。”


 


大俱利伽罗原地晃了晃。见鬼了。他心想,这还不如直接给我一拳。


 


已经入侵到他个人空间里的男人仔细看着俱利伽罗,脸色微微一变,轻轻拍打政宗的后背,把它从自己膝上抱下来。没良心的黑猫依依不舍地蹭他裤脚,而这男人走过来,站到俱利伽罗面前。


 


“怎么回事?”他脸上的笑容悄然隐去,皱眉把年轻人面颈和手臂上的淤青看得更清楚,“打架了?”


 


“跟你无关。”俱利伽罗冷硬地回道,“你不是已经回去了么。”


 


“你毕竟是救了我一命。”对方叹道,“人非草木,总得有知恩之心。”


 


“我以为我只是捡了一个伤员,”俱利伽罗咬着牙,“我甚至没有像样的抗生素。你是自己救活了你。”


 


真见鬼。他懊恼地想,为什么我非得说这么多话,为什么非得为解释这种事情而费力。


 


“我懂了。”


 


俱利伽罗一愣,“……你真的懂了?”


 


对方郑重地点头。“这是你表现帅气的方式。我虽然不太认同 ,但仍觉得很值得敬佩。”


 


大俱利伽罗呆了一会,捏紧拳头,一边忍不住更生气,一边发自内心觉得这事越来越棘手,棘手到脊背都有点发毛。他待人接物上的个性极其糟糕,但对战意、敌意以及其他具有针对性的情绪有着相当敏锐的直觉。那就像是有墨滴入水中,涟漪振荡、动摇心神尚在其次,这种被侵入安全距离的危机感才是重点。


 


“但是。”


 


你看,来了。


 


侵入他个人空间的人往前走了一步,面容英俊,举止优雅;当笑意浮现,似有若无,便如雨露润物。他自顾自说道:“我也有我表达谢意的,帅气的方式。”


 


俱利伽罗禁不住退了一步。退第二步的时候没能成功,才发现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


 


 


————


 


 


鹤丸国永终于处理好手头上的事情之后,立刻前去街区。组里有些事需要烛台切出面压阵,事关紧急,由不得商量。自烛台切光忠遇袭之后坊间已经有诸多传言,或与死亡相关,或与利益相关,或与鹤丸国永相关。最后一条尤为要紧,织田那边早有人放出传言,说这次烛台切遇袭有诸多疑点,难说不是伊达组内部兄弟阋墙。这已经是光明正大的暗示,很快有人接茬这上面做文章,说伊达近期虽然借势而上,颇有建树;但根基不牢,组员之间关系恶劣,很快也将像个泡沫般破碎。


 


谓之巨木渐颓,大厦将倾。


 


人言可畏,三人成虎。所以这时候烛台切的态度就很关键了,无论如何都得让他和自己一块露面,而且得是以正常的——至少不是传说中要死不死、随时会死的——状态去赴个最近的宴。宴无好宴,就是摆个样子;样子好摆,怕的就是摆成乌龙;乌龙说真的也没什么特别难搞,只担心烛台切受伤未愈且脑子进水,不专心打理组内事务,却跑去给个莫名其妙的不良学生当保姆。


 


“谁说我在当保姆?”烛台切因为鹤丸的挖苦而诧异挑眉,“宴会那边会跟你去的。我现在没法开车,告诉我要准备什么,晚上还得劳烦你捎带一程。”


 


“你什么都不用准备。”鹤丸站在传说中的不良学生家门口,因为眼前的情景而痛苦掩面,“你只需要把身上的这个围裙脱掉。老天,谁来给我一拳,把这可怕的场景从我脑子里揍出去得了。”


 


以英俊帅气和牛郎气质(等等)而闻名的伊达组干事、业界传说、烛台切光忠大人正穿着围裙在贫民街区一个采光率低得吓人的狭屋里给土豆削皮。一只同样眇了只眼睛的炭球黑的猫窝在他脚边,致力于在对方裤腿上蹭出越来越多的细软绒毛。


 


鹤丸国永觉得这一幕给他带来的惊吓不啻于原子弹在眼前直接爆开了花。“你到底怎么回事?”他笑得有点勉强,“你是什么新时期的河蚌姑娘吗?这种报恩的戏一点都不好看,快点给我清醒一点。”


 


“报恩?”烛台切皱了皱眉,把土豆皮从手背上抹掉。“不,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俱利的生活习惯很不健康,已经开始有营养不良的前兆。高中还是成长期,我不可能放任他再过这种一周有六天都在吃泡面的日子。”


 


“俱利?”鹤丸捕捉到这番话里陌生的词汇,诧异道,“谁啊?”


 


“……屋主。”


 


“你这是试图给屋主戴上项圈吗?”鹤丸啧了一声,“如果你不是打算养他,就请停止这种行为。”


 


“唔,”烛台切陷入沉思,“他倒还真不怎么花钱,而且……”


 


“靠。”鹤丸想骂人了,“你居然还认真去想了,我只是开玩笑的好吗?”他紧紧皱眉,“那只是个学生,光忠。”他决定把这事挑明。“就算生活环境有点糟,成长轨迹有点偏,他也只是个学生;一个生活在阳光底下的人,尚未踏入黑暗。你得认清这一点:他跟我们属于两个世界。”


 


 


————


 


 


大俱利伽罗在放学很久之后仍待在教室里。值日生怕得要命,草草打扫了教室便溜走了。日光越来越沉,他小心翼翼掩上门,看到俱利伽罗扭头看着窗户外面,面容被遮挡,而夕照荼蘼,燃烧在对方发尾上,如同火焰。


 


值日生屏住呼吸,悄悄掩上门。


 


俱利伽罗觉得很不高兴。他习惯用拳头来解决问题,但是对方是个伤员,捡回来一次也是不是为了再揍出新的伤口。没法下手。但就这么下去绝对不行。


 


三两天不到,他就惊恐的发现自己胃口正被惯坏。太犯规了,怎么有人这么擅长做菜?一个土豆都能翻着花样煮成粥炒成菜再蒸成点心,这技术根本就是宗师级别的好吗。


 


政宗完全背叛了他,就因为这个犯规的宗师现场煮了一只鱼。还没煮好的时候方圆五百米内所有的猫就已经陷入了狂乱;而当成品盛出来,俱利伽罗尝了一口就忧郁不已,觉得猫并没有做错什么。


 


事情正朝着不可收拾的方向发展。这个男人好像觉得煮饭很有趣,给个孤僻而冷漠的学生煮饭很有趣,连做家务都觉得很有趣似的。他起得非常早,作息规律如同军人,但是笑容温润,很难让人有敌意。


 


大俱利伽罗摇了摇头,将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散,然后站直起身走向门口。


 


我得离这个人远点。


 


 


————


 


 


筵无好筵。


 


鹤丸国永把配枪拿出来,放在桌上,笑道,“如果真想要创造惊喜,就得学学故人的方法。就这么被杀掉未免太过无趣,就没人陪我玩一局俄罗斯转盘吗。”


 


桌上的菜早还没冷,已经掏出枪的人看着伊达组的两人,仍是心有惧意。鹤丸国永仍是放纵的姿态,像是没把变局放在眼中。而烛台切光忠看了看桌上的菜,只是笑着摇摇头。


 


“浪费了。”他站起身,握住鹤丸国永的那把枪,抵在鹤丸胸口,瞥视一眼周围的人,笑道,“我猜你们今晚上的目的是杀了我并把罪名嫁祸给这个人。想法是很不错,但是未免天真了些。”


 


“少废话!”持枪者中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你既然来参加宴席,就该有所觉悟。”


 


“那我干脆杀了这个人怎样?”烛台切看了看这人,笑道,“你们是想让鹤丸国永当杀人者,我不打算遵照你们剧本,干脆先杀了鹤丸再逃走好了。”


 


“哦,不错。”鹤丸笑了起来,“你的忠义声名在外,不会有人信你会背叛,所以你杀我的话所有人都会相信是被栽赃了。真不赖,光忠,这可真是意外惊喜。”


 


对面的人面面相觑。烛台切眯起眼,拽着鹤丸的衣服把他拽起来,枪口牢牢抵着心脏,一步步朝着门口退去。


 


再给你个惊喜。他看向鹤丸,无声道,所有人都会相信我们等会兵分两路。通常受伤未愈的人不会充当吸引火力的角色,所以这次我们逆其道而行之,我负责引开他们。


 


“帅极。光忠。”鹤丸苦笑一声,“我不擅长记仇,但是如果你这次死在半路,我做鬼不会放过你。”


 


两人已经退至走廊。大理石地面长年累月被人走过,早已变得水润光滑,墨绿色的菱形上绞着白色的牡丹纹,层层推远。烛台切深深吸了口气,抬手一把将鹤丸推进隔壁包厢,然后朝着来时方向开了四枪,其中一枪击中巨型吊灯,不可计数的水晶坠子砸落地面,百千光华映照开来,折射众人哗然惊骇的面孔。烛台切单手切住枪口,纵身搭住窗台,一跃而出。


 


楼下有台车正好可以缓冲。他护住头颈滚落在上面,感觉手臂上一片湿润,伤口裂开,但还没察觉到疼痛。喧哗声透过窗户直透下来,他将自己身形隐藏在旁边灌木的疏影之间,然后矮身迅速离开。


 


门口有人。他此时已经不打算继续浪费弹药,从抽出弹夹略一摸索,果然找到一柄折叠刀——鹤丸的枪总会留点惊喜在里面——他趁着守门人转身的瞬间伸手一把卡住对方脖颈,干净利落划开咽喉,然后拖着对方身体藏在石头后面,直接在对方衣服上抹掉手上的血。


 


他做完这些时候已经有些晕眩,抬头看向门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了一步。


 


“光忠!”门外有台出租车从高速状态下甩尾停下,有人推开车门,大吼道,“后面还有人!”


 


……糟糕。烛台切郁闷地想,我这是半条腿已经迈进鬼门关的节奏?怎么还听见俱利的声音了。


 


吼他的人没看见预期的反应,如豹子一般直扑过来。烛台切愣了愣,看着对方手里拿着一条木棍,直接朝着自己身后狠狠甩过去。有人被直接砸开,闷哼一声。


 


棍子应声而断。来者啧了一声,拽着烛台切的胳膊把他拽向门口。烛台切再次踉跄一步,“等、等等!”他被一口气拽到车上,看到这人逼迫着司机再次发动汽车,“——等等!”


 


对方扭回过头,脸色阴沉,“什么?”


 


烛台切:“……大俱利伽罗?”


 


“你他妈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叫什么吗?”对方情绪极端恶劣,“——车上还有其他人。”


 


司机如筛糠般发抖,哽咽了一声,眼泪扑扑簌簌往下掉。


 


烛台切愣了一会,“你怎么过来的?”……你不是早就放学了吗?亏我还给你留了晚饭,凉了就不能吃了。


 


俱利伽罗脸色一黑。他没法解释自己只是路过。酒吧外有几个醉汉打赌今晚上伊达组是否会覆灭,提到了烛台切光忠这名字。而他一路就这么走到酒店附近,看到有人跃出窗户,心脏刹那间几乎停摆了。


 


“……我抢了台出租车。”俱利伽罗闷闷道,“但是不太成功。”


 


烛台切很快就知道了这个“不太成功”是什么意思。司机听到他们二人的对话,颤巍巍开口,“对不起,对不起,”她哭得几乎发不出声音,“是我不好,轻放过我……”


 


烛台切愣住了。“女人?”


 


“我丈夫生了病,我只是想出来替他跑跑生意……”女人浑身发抖。后视镜里出现了几台迅速靠近的车。“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你能不能闭嘴。”大俱利伽罗咬牙恨道,“他们追上来了。”


 


一台车已经抢占了旁边的车道,强硬地挤压过来。俱利伽罗看其中一人从后座上探出身,眼神一寒,立刻摇下车窗,猛地将身侧的车门打开。对面的人猝不及防,被车门玻璃直接打在脸上。


 


烛台切咬了咬牙,索性就趁着开门的瞬间瞄准对方轮胎开了一枪。整辆车立刻减速,被他们甩在后面,撞到了旁边的建筑。“往郊区开!”烛台切把俱利伽罗一把拽回来,感觉冷汗直冒,朝司机大声道,“再开两公里,省道入口南边有条盘山公路,到那里去!”


 


第二辆车紧紧咬了上来。烛台切觉得失血症状正逐渐浮现,手指不太听使唤,而且挺冷。大俱利伽罗几次看他,脸色也是难看。他伸手按住烛台切手里的枪,试图拿过来。


 


“不,这个不行。”烛台切看了看他,低笑一声,“我不想让你杀人。”


 


“闭嘴。”俱利伽罗吸了口气,“轮不到你来说教。”


 


他依然没能成功抢走烛台切的枪,只拿到了那柄断刃。到了路口时候,烛台切瞥了眼路标,脸色猛然一变,“怎么回事?!”他一把按住司机肩膀,厉声道,“方向不对!”


 


然而司机的肩膀剧烈颤抖,几乎像是在痉挛了,脸色白的透明,一头的虚汗,嘴唇青青紫紫,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氤开了一滩血。“……什么时候受的伤?”烛台切手指也跟着僵住,“难道是刚才的枪击……”


 


车开向了山路。俱利伽罗瞬间醒悟过来,一把推开车门,猛地将烛台切一并拽下来。


 


车头直冲过去,猛烈地撞到岩壁,发出一声巨响。后面的车猝不及防,方向盘猛打到一边,却失去了准头,从狭窄的路沿滑落,几秒后才发出一声爆炸。


 


俱利伽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看向那台已经变形的出租车。车身烧了起来,他脸色苍白地看着女人被变形的车体挤压在中间,血从她头上和身体流淌,玻璃刺穿腹部再被火烤的软了,肠子流了出来。


 


俱利伽罗恍惚了一下。这样的伤,已然回天乏术。


 


女人两只眼睛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救救我……”她如哀鸟般哭喊,“痛,好痛,救救我……”


 


大俱利伽罗走近过去,跪下来慢慢掩住她眼睛。


 


“如果痛的话就咬我的手。”


 


“马上就好了,想一些高兴的事。”他喃喃道,“一些,高兴的事。”


 


女人哽咽着被自己喉咙里的血呛到,侧过头咬住他的手背,齿痕深陷,眼泪沾染上去。


 


俱利伽罗握紧那柄断刃,抿紧嘴唇,立刻切开她喉咙。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泡沫破碎的咕噜声,血喷洒而出,不成调的哭喊如同被海水湮没一般,逐渐消失了。


 


烛台切按着自己肩膀走过来,看到大俱利伽罗跪在地上,便蹲下身轻轻拾起对方的手,看到上面被咬破的地方,低头吻了吻。


 


“我杀了她。”俱利伽罗哑声喃喃道,“……我是杀了她对吗?”


 


烛台切抬手触碰对方脸颊,去轻吻对方眼睛,感觉嘴唇冰冷,而俱利伽罗如同融了火焰的铁,灼热而动摇。


 


“你减轻了她的痛苦。”他靠着对方额头,低声道,“这世上并没有多少人有这种勇气。你很了不起。”


 


……我喜欢的人如同是融了火焰的铁。烛台切光忠心想,我喜欢的人如同是一丈钢。生铁锻成魂魄,烈焰熔铸形体;潜龙于此,我试图保护他,兴许是自不量力。


 


他轻轻抚摸对方脸颊,试探着贴近对方嘴唇,感觉俱利伽罗浑身滚烫,颤栗着回应了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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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丸国永几日后拿到了来自织田组的书信。


 


见字如晤。那上面写道:诚闻事变,不胜唏嘘;听闻伊达喜爱收藏,特遣送些玩物过来,聊表安慰。


 


“这话说的很不厚道。”鹤丸把这封信揉成一团,讽刺地笑道,“我跟你打赌,这信是神父写的。”


 


织田组里是神父的就一个人。烛台切但笑不语,只是走神。他遣了车去接大俱利伽罗,打定主意,把这人接管过来。如今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已经有一些了,继续留着俱利伽罗在那条街上,只会带来隐患。


 


就算是织田也不能信赖,说不准什么时候会被利用或者胁迫,因此还是安全些为好。


 


“恋爱中人,”鹤丸留意他的表情,嘿嘿一笑,“真是可爱。”


 


烛台切朝他虚晃一下拳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织田组的神父到底送来了些什么东西?”他摇摇头,笑叹道,“据说还不少,真是难得。”


 


鹤丸耸耸肩。“我相信这是单纯的示好。”他笑道,“没人会在这当口跟伊达组直接对立,除非他们疯了。事实上跟织田暂时结盟也不错,他们比伊达底蕴深厚,会是个好打手。我们前几天的动作虽说不够帅气,但很好地威慑了其他人。光忠你绝对功不可没。”


 


“哦,不是我的功劳。”


 


“我知道。”鹤丸挑眉笑了笑,“功劳属于不动明王和他的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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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俱利伽罗是在上车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挟持了。他知道烛台切光忠今天会派车来接自己,态度坚决,不容抗拒,因此离校之后大意了,上车后被司机在周围慢慢兜了一圈,对方嘟囔一声要买烟便下了车,随意锁上了车门。


 


五分钟后,他意识到车内始终萦绕着的味道是哥罗芳。但为时已晚。


 


从昏迷中苏醒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俱利伽罗闭着眼逐渐从昏沉的状态下恢复体力,感觉手脚被绑在了椅子上。


 


“醒了?”有人蹲下来,拍打他的脸,“睁开眼。”


 


俱利伽罗眯起眼,看到眼前的男人有着凌乱而灰白的头发,脸色很差,带着倦容和痛苦的神色。


 


“我猜你不是什么黑道上混的人……”俱利伽罗哑声道,“你看起来不像。”


 


“我不是。”男人咳嗽起来,呼吸沉重,如同破损的风箱,“我只是来问你几个问题。”


 


“什么?”


 


“你记不记得那天死掉的女人?”灰白头发的男人一边咳嗽,一边低声道,“名字是理惠,短短的卷发,还怀着孩子。”


 


大俱利伽罗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想起那天代替丈夫出来开车的女人,临近岔路的时候,她身下的座位已经别血染红一片,那时候烛台切以为是被枪击中了。


 


“解剖尸体的人说她死之前流产了。”男人抓住俱利伽罗的头发让他抬起头,“你为什么不让她停车休息一下?你觉得欺负一个女人是件简单而自豪的事情?你对自己能活到最后而满足吗?”


 


他凑近了些,哑声道,“她向你求救了吗?”


 


“……是。”


 


男人哽了一声,晃了晃,“你杀她的时候,她还活着……”


 


“……是。”


 


男人笑了起来,将刀握在手里,侧立起来,贴着俱利伽罗的肩颈和脸颊,手臂因为焚心蚀骨的痛苦而颤抖。


 


“她那时候痛不痛?”男人哑声笑道,眼泪流了出来,顺着灰败的脸颊往下淌,“她平时最受不得疼痛,吃不得苦,连跌伤了膝盖都会流泪,每次都要我给牵着手,再贴好几片创可贴上去才肯罢休。……她那时候想必是痛的吧。”


 


俱利伽罗嘴唇微微发抖,说不出话来。他手上的咬伤未曾愈合,此刻也酸胀起来,如同烧着了一般。


 


男人捂着胸口弓身。“你也痛一痛。”他垂死般呛咳,如哀鸟断断续续地呼吸,流着泪颤声笑道,“你也痛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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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田组的礼物全都到货后,鹤丸站在门口啧啧感叹了一番,见到又有人捧着木匣走进来,忍不住叹气。


 


“真要命。”他哭笑不得,“搞什么,还没完了是吗?”


 


烛台切心神不宁,几次看时间,此刻瞥了一眼,也禁不住笑起来,“小心一曝十寒。”


 


“不会的。”鹤丸懒洋洋地回道,“织田很有钱。”


 


他打开木匣,却呆在那儿,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去了。烛台切皱了皱眉,站起身,“怎么,”他走近过来,“里面是什么?”


 


鹤丸猛地回过神,一把将木匣盖上。刷白着脸看向烛台切,竟是退了一步。“滚回去,光忠。”他混乱地抬手,“拜托,这个并不是……”


 


烛台切再向前一步,“鹤丸国永。”


 


鹤丸摇头再退,绊到后面的架子,一个踉跄,手里的东西便打散在地上。他低头咒骂了一声,试图掩住,却没有成功。


 


烛台切停下了脚步,注视着那里面滚落出来的东西。鹤丸抬头看他,说不出话里,只觉得凉意渗进脊背,渗入到五脏六腑深处。


 


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过烛台切会有这种表情,一时间屋里悄无声息,像是都冻住了般。


 


墨绿的大理石地面被多人来回踩过,早已光滑水润。木匣子里的那条手臂躺落在地面上,残留着斑驳血迹;末端被石灰抹了,边缘皱缩起来,在地面上显得苍白而枯槁,如同一截断木。


 


……不会的。烛台切心想,这手臂上文着不动明王的黑龙。它怎么可能在这儿。


 


 那可是黑龙。不动明王十九观,金翅迦楼罗焰;四海九州,龙行何时可曾被阻挡,何时可曾被折辱。那应是天地间最自由而威凛的存在:山河湖泊平原,无一处不美而绚丽,无一处不可期许;它能去太多地方,唯独不该如一段枯木,跌坠于此。


  


 


天地之大,不见方寸红尘;八荒六合,唯我如临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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