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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僧】朱砂霰

盗版梓昻:

老是虐咔咔,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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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雄宝殿,黄铜半钟,长发的僧人执锤敲一下,叮的一声响。众人皆跪拜,释迦牟尼佛慈爱的看众人。僧人低垂眉眼再敲一下,叮。


此间唯一人,足并肩,手并膝,合掌摄心,俯首反观,抬头的一双眼旁血色的纹路,念的却不是佛。山伏剃着青短的发,跪坐于一众善男信女之间,江雪的半钟敲了三声,他就深深的伏下三次。本是修罗似的人物,虔诚得令人恐惧。


佛无欲无求,无嗔无悲喜,但江雪不是佛。双盘而坐却难入定,血的眼色让他心慌,僧人一个战栗,叮。


皆惊异,无人跪,半钟敲三次,拜三次,无人懂这第四声。独独那一位,合掌恭身再跪,青短的发抵在蒲团上,复抬头冲他笑。



世人皆知山伏家一位在世的魔头,没谁道得清他杀过多少人,山伏自己也不能说明白。他第一次杀人是在十一岁,父亲的七姨太,那失了宠爱的女人比山伏大不了几岁,一双手平日里是柔夷,掐着少年脖子却宛如铁箍。


年少的他尚且不是世人口中修罗,也不精刀术,不比寻常少年多几分力气,手胡乱的挥,恰在女人胸口摸到一把枪。那是一只精巧的小玩意儿,父亲送她的玩具,离开五尺连鸟都打不死,抵着胸口却能洞穿一个人。女人的血几乎烫伤了他的手。


从此山伏不再使枪,但那枪他始终放在身上,像另一颗心脏。


第一次,他怕,噩梦纠缠过他。第二次,第三次,千百次之后,他的每一觉也能睡得香甜了。山伏杀了许多人,那是非侠义的,为私欲而沾的血。这并非山伏的本意,却也可以说是他的本意。这个时代教不会人善恶,他斩下脖颈,就像斩一节莲藕。


许久后有人提起他时,江雪想起他的眉他的眼,向火盆里掷了一枝梅,臻质的人偏生在尘世的业火里,梅枝烈烈的响,终散成一抹灰。



山伏常常来找他,带几份羊羹,或带一叠年糕,名曰自己想吃,唤江雪煮茶。茶碗三转,苦涩得让他抽气,可甜食往往进了僧人的嘴。


世人皆唱赞歌,江雪法师是转生的弥勒,真真慈悲的人。唯有青发的军人晓得,江雪法师哪是什么佛,他慈悲,却难无欲,拒绝不了甜腻的食物,也拒绝不了山伏。纵然世人憎,江雪仍为他煮一碗茶。


日后江雪回想起,山伏来找他总记得先换下血衣,焚香沐浴,这本不是他脾性,偏偏一日未忘。他与山伏确实有过一些平和的日子,大约因为彼时他还是那冷寂淡漠的僧人,而山伏虽一身血腥气,却有稚子的眼神。


但也仅仅只有这些日子。


天降大任,苦及心智,劳至筋骨。江雪不知道何时患的恶疾,头痛如影随形的跟着他,他在耳鸣中仿佛望见八寒地狱,寒冰冷雪中,天地裂成一朵白莲。院内沙弥欢喜江雪法师功德无量,渡劫可成佛,无人在意他痛苦。


山伏再来时,没有带软糯甜腻的物什,怀内揣着一截香。那香状若朱砂,碾碎了抖在烧炭的云母上,一室甜得发苦的气味,却真能缓他一时恶疾。


朱砂,苍术,芸香,雷印,再以人血肉作引,制香可辟邪灵。山伏解下褂子,满背教人剜去皮肉,好似血绘的明王。


那晚江雪在香气里发了梦。梦里人刀茧满布的手指替他打散发结,又再梳开,露出他光裸的脊背。滚烫的唇数尽他的关节,呼吸灼烧趾骨。那人为他染蔻丹,亲吻他猩红的指尖,指尖抓破了那人的背,道道血痕也是猩红。那人热得难堪,将他烧成一支香炭,烧成一缕烟。


转念又是佛堂之内,他化作佛像,那人面向他,叩首,再叩首。半钟响四声,那人跪四次,再抬头望他,一双眉一双眼全是笑意,眼角血色的光。


魂悸魄动,他惊醒,一身涔涔的汗浸透被褥。江雪有隐秘的快意,又有隐秘的恐惧。疾患不是他的劫,山伏才是。


江雪知道他成不了佛。



山伏打了胜仗,班师回朝,先来见他。此前已是三月未见,算是极久了。


江雪在楼阁上远远就望见他,隆雪天,山伏披着大裘,洋式的军服与他极相称。远方战场上尸横遍野,血雾染红了山水。山伏眉眼如星,骑一匹高头大马,马后挂一串头颅。


江雪法师慈悲,为天下为苍生,不为山伏一人。他看得见敌军哀嚎,山伏化作修罗,一双赤红的眼;却不见枪林弹雨,山伏凭一柄刀杀出血路,只为再见他。


“江雪殿。”山伏唤他,洗净了血腥气,照旧恭敬虔诚,稚子的眼神。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江雪摘下腕上的佛珠,手抖如筛糠。


一百单八颗红珊瑚珠,被他摩挲得温热,套在山伏手上,恰好挽够三圈,像血的河流。山伏曾以为血液已是最烫的温度,可这一刻僧人第一次碰触他,灼得他几乎颤抖。


“我不听佛经。”山伏攥着一串珠,像陷入了一个幻觉,“你知道我不信佛,江雪殿,我不信佛也不信神,我只信你。”


他们相对无言,最终江雪阖上眼,他念他的名字,像叹息,又像悲鸣:“山伏,你发誓不再杀戮,我为你还俗。”


山伏未到三十的光景里,杀戮是他的习惯,他的生命。但江雪发话,他就能做到。他以一串佛珠起誓,佛珠缠上右手的三根手指,左手砍去那三根指。白骨包着血肉落在蔺草系上,佛珠浸在血液里。烧炭在火盆里炸响,窗棂伸进一枝梅。


世人皆知山伏不使枪,凭一柄刀往穿千万人之间,余两指握不住刀,山伏砍去了他的命门。江雪让他发誓,他便发誓,斩血肉如莲藕。他心赤诚,对自己更甚。


三根断指共僧袍,再带一支精巧的枪,一起投入火里,化入白茫茫一片天地。


山伏遣散军队那天,他为江雪盘发,右手握不住一把檀木梳。他笑说得习惯使左手,可江雪没能等到他学会。



大雪积了三尺厚,满到邢台上。有人被剥去了军服,血绘的不动明王结了痂,衬得他比雪地还要白几分。


大战惨败,他是逃兵,是世间的极恶。此刻邢台上挂了镣铐,失了兵权钱财庇佑,他也不过弱冠之年。


一刀祭天,二刀遮眼。割一刀人群便一阵欢呼。山伏嚎哑了嗓,有人问他悔不悔,江雪在人群里辨认他蠕动的嘴唇,他说:江雪。


行刑持续了三日,人群兴奋到麻木,只余下刽子手机械的动作。他不再惨叫,不再抖动,变成孤零零一具骨架。山伏不是魔,能承受的痛苦也有限,他或许在第一百刀死去,又或许在两百一十刀。


三万六千刀,江雪未阖眼,刀刀的数。世间是极公平的,他是共犯,理应尝尽剩下的苦。


“他死了!”有人喊。更多的人涌上来,摘他军服上镀金的纽扣,铜制的肩章,宛如地狱的景象。


江雪渴望有人拾走那串佛珠时想起他来,可没有人说。他们倏然聚集又倏然散开,大雪掩去血迹,连骨架都洗得雪白。


那之后,江雪不再念佛,头痛又侵蚀了他,他看见霜天雪地,攒动的人头,山伏化一朵血红的莲。


江雪死在次年隆雪天。寺内沙弥讲,法师圆寂时神极狰狞,手里攥着一截香。



军阀与僧人的故事,再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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